历时13年抢救整理3080首原生态民歌 这位川师大教授为何执着于民歌采录?

来源:中国网 时间:2021-07-06 14:57:51编辑:刘默然
人物简介:万光治,1943年生,成都人,四川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著名辞赋学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曾任四川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四川省李白学会会长、四川省政府参事。现任四川省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辞赋学会名誉会长、四川师范大学民歌研究所所长。主要从事先秦两汉魏晋南北朝文学史、赋体文学及巴蜀文化的教学与研究。自2004年始,历时13年,抢救、整理四川181个区县3080首原生态民歌,主编并出版我国第一部以省为单位、集声像文谱于一体的民歌总集《四川民歌采风录》。该书以歌词注释、歌名索引、采风日志等再现民歌的传播路线、生存背景。其《绪论》以民歌为“活态文献”,结合传世文献,探索其与古代相关文化现象的历史联系,考察四川自然地理、民族文化、移民文化与民歌地域性、多样性的关系,在文学、音乐学、历史学、民族学、民俗学、宗教学、文化人类学等方面具有重要的价值,2018年被列为国家出版基金资助项目。
2021年5月15日晚,“从田野到舞台——四川民歌合唱音乐会”在四川大剧院成功举行,反响热烈,音乐会的演唱曲目是万光治遴选自他采录的四川各族原生态民歌。一位从事古代文学教学与研究的教授为什么会执着于民歌的采录?

“从田野到舞台”四川民歌合唱音乐会现场
始于兴趣,忠于责任
万光治从小喜欢音乐,尤其是民歌。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来自北方黄土地的歌声使他最先感受到民歌的艺术魅力,并从此深植于他的音乐记忆。之后,随着年龄的增长,四川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农耕经济、多元的移民文化与民族文化孕育出的民歌,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2004年6月,脱卸文学院长职务刚一个月,万光治便以义工的身份,和他的团队深入田野,开始了筹划已久的采风之旅。“遗憾于古代民歌的有词无声,忧虑于当代民歌在现代化浪潮中的迅速消失,是我采风的最初动机。”“保护与传承民间文化,首先要做到原样保存。唯有做到对民族民间文化的原样保存,我们才能真正做到对它们的原样传承。”运用现代技术,抢救、整理、保护民歌,将这些宝贵的文化财富传承给后人,是万光治认为自己应该承担起的专业责任。

2005年民歌采风团队合影
第一排左起:周翔 黄代柯 万光治 张琪 第二排左起:魏文世 张科成 罗亮星
万光治最初将自己的工作定位为“西部民歌抢救行动”。2004年9月,他和他的团队在新疆和田县拜访了唯一能唱“十一木卡姆”的79岁的维族老人。但因为身体的原因,老人当天只唱了6个木卡姆。计划于次日转赴它处的万光治跟老人约定,第二年春天再来补录另外5个木卡姆。不料在当年年底,老人因病去世,已经采录的6个木卡姆就此成为绝唱。这件事对万光治的触动很大:“非物质文化遗产因人而传,人亡而技绝。其中传承链条最脆弱的是音乐。我们可以统计出每天、每小时,地球上有多少动植物消亡,但却无法统计在民间每天有多少歌声散落并永远消逝。”从西北采风56天归来,万光治深感西部疆域浩瀚,抢救与保护民歌远非一己之力能够胜任,于是及时调整计划,把采录四川民歌确定为自己的首要目标。自此,他和他的团队一步一个脚印,走遍四川181个县,采录、整理了3080首四川各族民歌。
2011年“5.12”地震三周年之际,他们将此前采录的277首羌族民歌整理出版为《羌山采风录》。该书作为灾后羌文化重建的成果,受到有关方面的重视,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了新闻发布会。2017年,他们将采录、整理的四川民歌出版为《四川民歌采风录》,在北京的国际书展举行了新闻发布会。之后,有关该书的学术研讨会在成都召开,《活态文献田野考察与研究》《四川民歌论集》相继出版。

2011年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版的《羌山采风录》
抢救、整理四川民歌,意义重大。万光治举例说,采风之初,他和他的团队在多地采录到小调《月儿落西下》,但此曲未见录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整理、出版的《中国民间歌曲集成˙四川卷》。之后他们还发现,因地域、方音或歌者的不同,《月儿落西下》在四川大同小异的音乐版本竟然多达40余个。2007年1月,他们在南部县从民间艺人那里采录到《逍遥记》,才知道《月儿落西下》只是这部长篇叙事民歌中的一个片段。后来出版的《四川民歌采风录》将它们尽数收录,不但填补了四川民歌采集的缺憾,也为研究古代民歌的生存历史提供了珍贵的资料。而类似的情况,在万光治及其团队的采风过程中并不罕见,由此可见他们的工作对保护、传承与研究四川民歌具有何等重要的意义。

2017年巴蜀书社出版的《四川民歌采风录》 
从了解到敬畏,不断深化对民歌的认识
13年的采风经历已成往事,但对这个过程带来的惊喜、留下的遗憾,引发的思考,万光治至今记忆犹新。
万光治说,采风的过程,也是他对民歌从了解到研究,从研究到敬畏的过程。在北川的羌族民歌中,他听到了西北的《酒拳歌》。在汶川的羌族民歌中,他看到了甘肃回族叙事民歌《马五哥》的改编本。在泸定县的岚安乡,他既听到了有关西夏党项羌的传说,也听到了当地的羌族同胞所唱的川东北汉族民歌。在阿坝州和甘孜州,他真切地感受到一些民歌积淀有汉、藏、羌的文化基因。而正是透过这些现象,他看到了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各民族的迁徙路线及其文化间的相互影响。此外,他还从四川阆中汉族的巴渝舞、茂县松潘羌族的征战歌和黑水藏族“卡斯达温”的铠甲舞,似乎看到了上古时期巴人助周灭商的“前戈后舞”,以及屈原所作《国殇》的仪式性背景,等等。他由此得出结论,所谓民歌,其实就是一部积淀了族群记忆的活态历史;与文字所承载的固态文献对举,完全可以把民歌称为“活态的文献”。正因为采风活动深化了他对民歌的认识,他对民歌产生了由衷的敬畏。

甘孜州得荣县子庚乡瓦卡村民歌采风现场
对于民歌的创造者、传承者,万光治更是充满了感情。“5·12”地震后,万光治和团队回访灾区歌手。他们在擂鼓镇的板房中重访母广元,这位羌族文化的守护者尽管在地震中失去儿子和孙子,仍然以赤子之心,积极抢救羌族的民歌与刺绣。在绵阳市郊的老龙山,从五龙羌寨移居出来的杨华武对于保护羌族文化更具自觉的忧患意识,他和他的羌族艺术团始终坚持不懈地向国内外介绍羌族文化的原生形态与生存状态。2004年6月,他们在北川青片乡结识的羌族歌手王安莲在地震来临时与丈夫、寨中同胞倾其所有,无私帮助受困游客度过难关,直到十七天后上百名游客被直升飞机救走。尤其可贵的是,历经大灾大难,他们的歌声依然高亢,依然自信。万光治从羌族同胞身上,看到了坚韧乐观和博大善良的胸怀,更由此懂得一个真理:能够守护自己文化的民族,是最有希望的民族。回访灾区,再次深化了万光治对民歌的认识和情感。正因如此,他在编辑出版《羌山采风录》时,将北川文化馆遇难羌族学者计学文赠送的未刊稿列为附录,以资纪念,并在该书出版后赠送其遗孀,告慰生者。就在今年5月四川民歌合唱音乐会成功举行的次日,他专程到昭化古城,将《月儿落西下》的合唱录音送给十七年前为他们演唱此曲的刘福山,以表达他对民间歌手的真诚谢意。
民间艺术舞台化
徜徉于田野中的民歌仅在人们的口头流传,能够为人们熟知且广为传播的少之又少。万光治希望有更多的四川民歌被传唱为经典,于是有了“回归音乐本位、回归民族风格本位”,把四川民歌搬上舞台的计划。2020年11月,在学校的支持下,在文学院、音乐学院与电子出版社的通力合作下,四川民歌合唱音乐会被提上议事日程。
让民歌走上舞台,为什么选择合唱的形式?万光治认为,“民歌既是历史的文化遗存,又是当下的文化存在。它们产生于何时,难以确证。至今我们对其流传过程中的形态变化,很难作出具体的描述和分析。如果环境许可,这些民歌还将继续生存与发展下去。因为如此,作为活态文献的民歌积淀有深刻的族群文化记忆,荷载有丰厚的历史文化信息。”人们在世代相承的民歌中,不断加入自己的思想情感和艺术表现,所以民歌既是个人的,也是集体的。从田野采录回来民歌,词曲虽然短小,既可以独唱,也可以改编为合唱,就像是从田野里捡回来一粒种子,它既可以长成一株花,也可以被培育为一丛花,甚至是一片林。改编为合唱的民歌,每位歌唱者可以将人们代代相承的情感与对美的追求、将自己对民歌的理解注入其中,从而更生动地展示出民歌的族群记忆,给人带来直击灵魂的震撼。

“从田野到舞台”四川民歌合唱音乐会现场
四川民歌音乐会精选的曲目既包含家喻户晓的《绣荷包》《康定情歌》《槐花几时开》《太阳出来喜洋洋》等民歌经典,也包括沉潜草野的、世人知之甚少的汉、藏、羌、彝、苗等民族的歌曲。事实证明,原生形态的民歌与音乐学院师生们精彩演绎的合唱歌曲同时呈现于舞台,有助于听众直观感受民歌潜在的艺术魅力与艺术创造价值。
随着年龄与阅历的增长,万光治逐渐发现,自己后来的采风经历更拓宽了他的阅读范围与人生体验,深化了他的学术思考。“我惊叹于书本之外的阅读天地、思考空间是何等的深闳博大。本来以单纯记录歌谱声像为目的的抢救性采风,最后竟然激发出自己前所未有的学术热情。”在《四川民歌采风录》出版时,他写下了近十万字的《绪论》,并留下若干尚待思考、有待成文的问题。由此他认识到,人生的阅读,并不仅限于书本。学历与一个人的阅读史并不能完全等同;书本之外的很多人生阅历也有与书本相同的认识价值。
万光治虽年近耄耋,但思维敏捷,精神矍铄。也许是退休之后有自己热爱和追求的事业加持,民歌采风、整理与研究的过程使万光治依然葆有生命的活力。据悉,在学校出版社的支持下,收录有合唱音乐会作品的《四川民歌音画》第一辑即将出版,辑有四川汉族民歌、少数民族民歌各100首的中英文本正在编辑出版过程中。与此同时,《四川民歌音画》第二辑的选曲、撰稿已经进入万光治的工作程序,对此,大家满怀期待!(白晨阳 徐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