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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建筑学者季富政逝后一周

来源:中国网    时间:2019-05-28 18:39:35    编辑:刘映红


  “就是上周差不多这个时间,再过一阵就到了”,季晓歌把手表转到正面看了看,这时离他的父亲季富政去世,刚好快满7天。
 
  2019年5月18日下午5时许,乡土建筑学者、西南交通大学建筑与设计学院教授季富政在睡梦中与世长辞,享年76岁。后事于小范围料理后,家属将其葬于成都磨盘山公墓。

2013年,季富政在家中接受访谈。(杨济铭 摄)
 
  一周前的星期六,西南交大九里校区东门外的一间位于顶层的住宅里,季富政天不亮就起床了,他要启动制氧机吸氧。吃过早饭,他脸上呈现出的仍然是持续了多日的疲惫,于是返回卧室睡觉。老伴余世惠没太在意,独自一人去附近的沃尔玛超市买东西。直到中午,余世惠见他没起床,唤了几声丈夫,没得到回应,进屋一瞧,发现他坐在了地上。
 
  老太太没有那么多力气把他抱起来,于是两人一起使劲,才让他又回到床上。过了一会儿,季富政撑起身子下了床,对妻子说,一起出去吃饭。他吃的是一小团打成羹,和汤一起下咽的饭菜。这样的饮食已经重复了一年左右,让他的身体愈加消瘦。到了午休时间,余世惠察觉到丈夫的异样——这一天没有像以前那样坐在客厅看电视,而是直接进了卧室,坐在椅子上收看凤凰卫视。余世惠小睡后醒来,瞅见丈夫还坐在那里,问他怎么了。季富政说心里有点慌,让帮忙换一件汗衫就休息,那是下午三点半。又过了一个钟头,妻子照例在这个时间给他榨果汁,中途去看了看,发现丈夫正在熟睡,她上前理了理被盖。
 
  快到傍晚,余世惠怕丈夫睡得太久晚上容易失眠,她决定再怎么也要把他叫醒了。几声下来,没有应答。她走进房间,用手摇晃了一下丈夫,没反应,于是又伸手去摸脚上的温度和脉搏,她这才慌了起来。彼时是下午五点三十分,余世惠赶紧给儿子打电话,接着叫了120,救护车赶到时,说人已经没救了。余世惠在几个明确的时间点中判断,自己是在那天下午5点左右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成为遗孀的。
 
逝后一周,季富政家人及学生返回老宅。(李春林 摄)

  一周后,季家儿女、女婿和母亲一起,以及季富政多年前指导过的两位研究生王梅、熊瑛,回到他去世前的住宅。我们在书房见面,余世惠坐在丈夫曾经看书、写笔记的椅子里,讲起那个下午的场景时,泪水很快就垂落下来。
 
  书房案台上平铺着一幅季富政去世前未完成的中国画,画的是位于重庆酉阳县西部的龚滩镇,他曾去过那里。他的女儿季灼樱和母亲同感,今年开始季富政绘画作品的尺幅,比以往的要大很多。
 
季富政生前最后一幅美术作品,未完成。(李春林 摄)

  一本停留在样书阶段的专著《民居·聚落——西南地区乡土建筑文化》,还像他离开的那天一样,搁在书房的茶几上,都没来得及正式出版。应出版社的要求,他曾提前准备了一份约6000字的手写个人年谱。
 
  1943年2月的一个中午,季富政生于贵州省湄潭县西门街。母亲后来告诉他,摇篮中一看见绿叶就笑。直到11岁时,他才返回故土重庆沙坪坝。初识季富政的人都有印象,他的名片上显眼地印有“巴人”的笔名。
 
  这个汉渝路小学的插班生后来考入重庆南开中学,进入了学校的美术小组,作品在橱窗里被公开展示过。那个阶段,李可染、罗工柳在重庆办展,对季富政的绘画产生了深远影响。虽然充满艺术渴望,但他也得面对家道中落的现实,不久便在假期干起体力活。
 
  1960年,季富政已经非常接近兑现少年梦想的时刻。得知中央美院附中到重庆招生,他着光脚板从沙坪坝步行了20多里,赶往市中区七星岗钢院礼堂的考场,准备去叩响命运的大门。不久,他知道自己考上了,拿下了五个招生名额中的其中一席,中学老师却不放他走,说要保送他上高中。他知道,那是学校的“偷梁换柱之为”,后来愤愤地将这段往事写入了个人经历。
 
季家书房临府河,旁边是火车编组站。(杨济铭 摄)

  高中一年级时,季富政频遭饥饿的折磨,腿脚浮肿,被迫选择了退学。此后,他相继在“渝江腹”号轮船上当锅炉工,红旗酿造厂当学徒,陈家湾街道运输队做搬运工。成为一名到处谋生的临时工的同时,他分外想念校园,仍然想读书。小学同桌、中学同班的余世惠,再次出现在季富政面前,给他送来南开中学的各科复习提纲。靠体力营生之余强记苦学,季富政由于没完整念过高中,于是以同等学力参加了高考,后被西南师范大学(现西南大学)美术学院及汉语言文学系录取。
 
  从重庆忠县的公社锻炼到宜宾市电影院做美工师,他的主要工作是给样板戏电影绘制巨幅油画广告。川南四年,带给这个初入社会者的是,既叠彩纷繁又残酷凶险之感。
 
  后来转调到重庆大足县文化馆做美工,他画了大量水粉风景画。这个29岁的人身上仍有狂野不羁的想法,期间他偷偷溜到成都,在完全业余的情况下接受四川音乐学院声乐教授刘振汉3天的免费教学。考试当场被录用为四川省乐团(现四川爱乐乐团)男中音。这事后来被原单位发现,广播点名说他:“吃家饭,屙野屎”。新的前程戛然而止。
 
  经历多次抽调,1975年,季富政被委以筹建达县师范专科学校(现四川文理学院)美术系的任务。这是达州地区13县第一个高等美术学院系,他在正式招生前的阶段有些紧张。学校正式招生对外的名称变更为达县师范专科学院艺术系美术专业,他成了该系第一任系主任。1979年春,季富政邀请已到花甲之年的吴冠中由重庆至达县讲学,并数次设家宴招待。
 
 
为最近一本图书出版准备的个人年谱手稿。(李春林 摄)

  次年,师专停办了美术和音乐专业,季富政随之陷入迷茫。相比之下,少年时在重庆沙坪坝俱乐部美术班结识的朋友罗中立,有着清晰的方向,那时罗正为油画《父亲》准备素材,时不时往季富政家里跑,二人讨论作为衣食父母的农民形象应该如何表现。那个无课可上的阶段,季富政把时间投入阅读文史哲文章、研究水墨画、创作大尺幅作品、写诗、画广告(被扣两月工资)、举办美术训练班等等事务上。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1984年10月,当时校部位于峨眉山下的西南交通大学给他提供了一份新工作。他的新岗位是建筑系美术教研室主任。
 
  六年前仍然是在这间书房,季富政回忆道:“系主任给我说,要在建筑方面有修养才行。我之前画画,和建筑科学离得比较远,这把我难住了。”他的解决办法是,拜访同济大学、东南大学等高校相关学科教研室和老师,同时找来大量建筑专业期刊自学,结果发现,除了涉及技术方面的计算,建筑学领域的东西全部能看懂。
 
  从南昌招入3名学生后,全新的困惑接踵而至。建筑学的美术课该怎么上?个人的专业前途何去何从?他在笔记中回望当时的自己,留下一句:“已经四十有二了。昏不得了!”

季富政公开发表的文章及出版发行的著作。(李春林 摄)

  在建筑学术领域,季富政逐渐发现自己对传统建筑方面的文章更感兴趣。1987年盛夏,他似乎顿悟,“觉得美术,文化,建筑三者结合之路,可超然现状,亦可发挥长处”。峨眉山民居则是距他最近的田野调查对象。从黄湾肖宅的小阁楼入手,他拿着皮尺去测绘,回家后按照比例画出来,结合建筑学中的立面、剖面等一点点深入。
 
  他展开乡土民居调查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其时百姓们对古镇并没有什么兴趣。为了这份事业,他还专门买过一辆五洲牌自行车四处跑。
 
  到了1988年,学校教师中出现不上课,找外快,跑深广等现象,让他感到不知所措。是年9月,季富政前往汶川阿坝师范专科学校代课,后主动辞去了西南交大美术教研室主任的职务。到了第二年,他溜达进入汶川县周边的羌寨,当地民居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也激发起了表现欲——无法停下做记录、画速写、学测绘的进程,即便仍摇摆在做生意还是做学问的思想斗争中。五月份回到峨眉之后的半年时间,他从不下山,过着隐士一般的生活,开辟菜园,画水墨,读羌族历史,一边写写短文。
 
  不去学校的那段时间,西南交通大学已经把校部主体迁到成都。迨1990年他前往新校时,得知自己被停止了上课的资格,学校正在调查他去年的行踪,同时计划扣除他两月工资。这事后来被学校人事处缓和、化解。
 
  带学生、搞研究、发表或出版作品成了后来他定下心来要做的事。因为不断外出考察,季富政多次碰到汽车自燃、长江落水等危及性命的状况。他更多的是乐在其中,把体验过的险象当成后来的笑谈,因为他已经把工作和个人爱好画上了等号。所以就有了拿工资自费搞研究,也有了“后来老太婆都有点不安逸我了”的自觉和认识。他在世时对我转述,说妻子批评他工资低,又到处跑、要花钱,家里没点积蓄。
 
  季富政对此了然于心。一次出差回来给做财务工作的妻子报账,余世惠收到了一张一块五毛钱的住宿费收据。
 
  余世惠爱他,只是嘴上严厉一些。1997年成为季富政研究生的王梅,现已是导师曾供职学院的副教授,她目睹过师母和师父的感情,“好多次我们一起出去测绘,师母也跟着,季老师吃的瓜子,都是师母剥好的......老师以前不爱吃水果,身体不好后师母就给他榨汁,外地出差没有条件,师母有次专门跑药店买纱布,果汁都是用手挤出来的。”因为季富政和流沙河的一个约定——文字要手写,余世惠声都没吭,客串起助理的角色,借助电脑代劳整理资料。夫妻俩60多年的情分,早就步入了无悔状态。
 
  包括常常充当司机的女婿在内,家中老小全情支持他从事的工作。这样数十年下来,季富政心无旁骛又没有功利色彩地变成了成都古镇保护发展的最初启动者、古镇旅游挖掘的先行者。
 
  千禧前的暑期,季富政出资7万元买了辆长安之星,领着学生,跑遍成都300多个古镇,随后举办了一场名为“成都十大古镇”的大型展览,诸如洛带、五凤溪、平乐、新场等小镇集中被引入大众视野。不多几年后,成都市规划局等部门完成《成都市域古镇形态研究及利用》等规划文件,提出保护的小镇名单和季富政的调研成果一致。成都宽窄巷子的改造规划是在2005年启动的,季富政是专家委员会的核心成员之一;如今和成都太古里商业区连为一体的大慈寺古建筑,也曾因季富政参与的保护和规划工作,得以呈现出今日犹存的面貌。
 
  谈起丈夫的工作,余世惠总结道,“他没有一分钟的偷懒”。三十载专研下来,季富政的对传统历史文化街区、街段、场镇、民居等乡土建筑,及少数民族聚落、民居的涉猎,总计超过千例。这项工作让他基本没有周末或节假日的休息。
 
为写《成都民居》一书,他到现场收集了大量资料。(李春林 摄)
 
  时间也大把大把地花在了个人学术和艺术作品的出版上,季富政著有《四川民居龙门阵》《本来宽窄巷子》《三峡古典场镇》《中国羌族建筑》《四川民居散论》等近20部乡土建筑系列图书。2013年夏秋之交,他向前去家中采访的记者杨济铭表明了自己未来十年要做的一件事——“后十年就做成都民居。1988年开始,我就用零碎时间调研了成都民居,后来又调研成都古镇,配合起来进行。成都民居是一个大部头,怎样谋篇怎样写才会有特色,我思考好多年了。”他早于自己当时定下的十年之期驾鹤西去,留下一部尚未完成的《成都民居》。
 
  西南交大建筑与设计学院副教授熊瑛是季富政2004级的研究生。那一年学校延聘本已到退休年龄的季富政,后来尽管过了聘用期,但季直到70岁才真正卸下培养研究生的任务。在熊瑛的记忆中,有一次跟老师远途考察羌寨,崎岖山路累得学生们难以坚持。季富政扭头告诉学生,你们就“当耍嘛”,于是研究生们真的放松下来,把那次田野调查当做游玩。转眼次日,几个学生发现,老师趁晚上已经把线路和羌寨的平面图画出来了。他并没有一味让年轻一代学人像他那样刻苦、认真,但当时的举动却令熊瑛一行晚辈羞惭之余,得到榜样不动声色的鞭策。
 
  事实上,60那年,季富政在四川省人民医院查出鼻咽癌,且已到中晚期,医生告知会逐渐失去吞咽功能。为了控制癌细胞,他在半年时间里放疗35次、化疗4轮,接着在华西医院进行了生物治疗。后来他的身体又饱受慢阻肺、帕金森的困扰。与重病缠斗16年后,季富政撒手人寰。
 
  记者杨济铭后来才想起,这个声音洪亮、偶尔爱自嘲的老学究,出于身体状况的考虑,早已戒断烟草。然而,那个夏秋之交的午后,他不仅包容了坐在对面椅子里的年轻记者的吸烟行为,还乐呵呵地从柜子里翻找出一盒别人留在家里没拆封的香烟。他从明黄色软包装里先抽出一根递给年轻人,然后自己也接上火种,缓缓吐纳起来。烟圈升腾、弥散中,他说:“我是做学问的,我就想把我的梦做完。”(文/杨济铭 录音整理/李吉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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